2009年4月5日星期日

许巍:我居然没做梦



如果把内地歌手按知名度和魅力做一个排名的话,许巍应该排在前五名,从他1997年出版第一张专辑开始,他培养了不少摇滚歌迷,十多年来,他的歌迷从摇滚青年到小资白领,许巍歌曲的魅力不仅仅是他在倾诉一种痛苦,更是因为他的音乐旋律动听,虽然他的演唱方式一直没有走出西安普通话的限制,但也成了他的一个特色。
  
《在别处》《那一年》两张唱片,许巍释放了他的一种痛苦,但是很少有人真正了解到他痛苦的原因,他是一个对生活和情感比较敏感的人。同样,当《时光•漫步》《每一刻都是崭新的》中传达出的阳光和平静的一面,人们认为他放弃了摇滚精神。而许巍好像只能夹杂在其中,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边缘化的人物。可是命运总喜欢开玩笑,当许巍把自己边缘化之后,他成了明星。2003年,在国内某一个颁奖晚会上,评为毫不吝啬给了他四个奖,《时光•漫步》把他从当年北京西郊老山的一个六平米的小屋里带到了公众视线中。而此时的许巍,已经经历了一段人生的低谷,对突如其来的名誉,他并没有在媒体和公众视线中曝光过度,而是从此开始了半隐居的生活。

  许巍的故事至少要从1994年说起,那年秋天,他带着自己的两首歌曲的小样,来到了红星音乐生产社,当时这个港商投资的唱片公司因为推出郑钧而受到关注,同时他们还和歌手田震签约。红星音乐生产社的老板叫陈健添,他一直是香港音乐圈比较重要的人物,他最初捧红了王菲和Beyond。许巍当时带来了两首歌:《两天》《青鸟》。当时听过这两首歌的人都觉得眼前一亮,没想到西安这个地方还藏龙卧虎,但是再陈健添那里,许巍感受到了一种态度的暧昧,老板并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而是让他回到西安等候消息。   

不过许巍此行仍有一些收获,一堆同行的赞誉和田震看上了《执着》这首歌,后来收录到她的专辑里面,在90年代成了热门歌曲。这首很感人的歌曲在许巍看来并不那么重要,他想唱的是像Nirvana那样的歌曲,而且他相信自己能做到。   

1995年春,许巍接到了红星音乐生产社的通知,来北京签约。这对许巍来说是一次机会,一个在西安摇滚贫瘠的地方坚持过来的人,一个因为乐队队友突然不辞而别而躲在角落哭泣的人,一个看到落日都容易感伤的人,他带着一个积压了很久的梦想,来到了北京。

许巍在西安组建过一支叫“飞”的乐队,之所以起名“飞”,就是希望他有朝一日飞出西安,变成一个摇滚明星,像崔健一样叱咤风云。这支乐队当时在西安小有名气,如果再蜗居在西安,可能有无出头之日。但是乐队成员并没有许巍那样高远的理想,他们无法忍受冬天在零下几度的屋子里排练的艰苦,无法过着每天排练完后只能到街上吃一碗汤面的生活,一天下午,当许巍和往常一样来到排练场地的时候,那些朝夕相处的队友没有出现,几天后,队友们纷纷给他打电话,说都去了东南沿海的歌厅驻场打工,一个月可以挣万八千。

许巍的理想破灭了,他把突如其来打击变成了迷茫和绝望《两天》《青鸟》。

  能与一家大公司签约是歌手走向下一步成功的基础,就在许巍与红星签约的时候,郑钧在跟公司闹解约。至少在许巍出现的时候,陈健添并没有意识到给郑钧找到一个替代者,相反,他以一个商人的眼光对许巍说:“首先你形象一般,你不像郑钧那么偶像,我是老板,做唱片这么多年,要把你捧红太难。另外,你的音乐太另类了。”

  “之前来北京心气儿很大,踌躇满志。来了以后以为老板会像郑钧一样那么重视我,抱着很大的希望,其实不那么回事儿。他其实并不看重我,那时候打击是非常大的,《两天》一出来,他就觉得这个音乐不能像郑钧、田震那样做,我的音乐就决定了我是小众的。除非我再做像《执着》那样的,但我回不去了,我就要做现在这样的音乐。我原来的理想状态是像崔健一样,像他那么棒,然后突然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自身有一些问题没有意识到,只是一个理想在向前走。当时自己有些一厢情愿,小众歌手也行吧。”

  许巍是唱着“超越这平凡的生活”来到北京的,他没有想到等待他的是一个这样的结果,至少,在他的想象中,他的音乐比郑钧的更有力量,年轻的时候都希望自己打出去的拳头有力量,可以一下击倒对手,但是他想得过于简单了。陈健添当初在听到郑钧的小样后,迅速与郑钧签约,并且也加速了他在内地开设唱片公司的决定,作为一个商人,他对郑钧的判断没有错,对许巍的判断也没有错,所以他犹豫了至少半年的时间。当郑钧成功后,给他带来的一切都是人们预料到的。

艺术家和商人的判断其实就是隔着一层纸,但是天壤之别。许巍第一次带着他的作品来北京,听到的都是赞誉之声,而这些声音全部来自热爱音乐的人之口,这给他造成了最大的错觉,以为自己一出来就会惊天动地。许巍回忆说:“我那时候老想着要不一样。我喜欢科特•库班,我也不完全是像他那样的性格,他是勇猛往前冲的人,但我们当时喜欢摇滚乐的人就觉得他最帅最酷,年轻嘛,‘这哥们儿太酷了太帅了,就要做他这样的音乐’,受他的影响很大,但是他最后的结局是自杀了,这给我们这么多爱他的人很大打击。《那一年》受他影响很大,我天性里喜欢带有美感的旋律,所以《在别处》的旋律感还是很好的,同时我喜欢那种噪音墙的形式。《在别处》完成的时候是1997年,当时张亚东身边所有人都说这张专辑出来肯定没问题,结果出来之后也就那么回事儿。首先第一个期待就破灭了,原以为出了专辑就怎么样了,其实不是这样的,也没演出,基本上第一张专辑没怎么宣传,我之前想象的出完专辑完全是两个世界,其实还那样。到了《那一年》快录音的时候,我得了抑郁症,那个时候看心理医生,乱七八糟一大堆事儿,吃着安眠药、百忧解录的专辑。但那些歌词就在那种心态下写出来的,想到大理,生活的东西出来了。但依然是生活上有问题,最后只好回家了。”

  许巍从1995年到1999年这五年间,经历了一个幻灭过程,他有一个六平方米的宿舍,没事就蜗在宿舍里,在这里他写了两张专辑,他试图去寻找一个给自己坚持下去的答案,但是他没有找到,他像经历了一回炼狱一样,却始终找不到他自己的位置。他说:“1999年录《那一年》的时候,精神上是没有寄托的,基本上到了承受不了的程度,只要我一弹吉他,那些丰富的情感全部会调动出来。一旦有情绪波动,抑郁症就会更强烈。还有就是自己对做音乐已经失去信心了。可能是自己命不好,还是觉得自己有点能力。可能我做的音乐可能真的不能让我生存下去,从《在别处》到《那一年》,音乐态度还是那样,出来的东西也还是那样。我就想可能它不适合中国老百姓,以无法生存下去。因为这些我当时也很痛苦,后来我就回西安了,跟红星也基本上要解约了,中间也有公司想谈,但我对这件事已经没有兴趣了,当时我三十多岁,再做这行面临也很多问题,对父母、对家人都有责任了。我当时觉得一事无成,特别沮丧,如果我还一味要做这件事的话,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更无法承受了,那会儿我的精神已经快崩溃了,我不想干这个了。”

  在许巍离开老山之前,那个昔日门庭若市的红星音乐生产社,只剩下了他和老板的助理,昔日朝夕相处的同事朋友,早就众鸟兽散去。他每天下午都会想,今晚找谁吃饭,找谁聊天?后来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带着这种惆怅,他绝望地回西安了。回到西安后,他不敢见朋友,因为在朋友眼里,他仍旧是一个很著名的摇滚歌手,但他心里很清楚,实际上他在红星这些年过的是没有尊严的生活。

  “西安毕竟是成长的地方,感觉很熟悉。那是我的家乡,亲人也在那儿,稍微有点安定的感觉。我在北京每天弹吉他八小时,回到西安后,我不愿意再过那种生活,从2000年到2001年我没碰过吉他。我从十几岁就开始接触音乐,听崔健,组乐队,特有理想,那么多年一直有个动力在推你往前走,突然这个东西没了、坍塌了,心里空落落的。现在想起来,其实是件好事,那个东西没有了其实也没啥,不就是出两张专辑嘛,我当时更注重有养活自己的能力,至少我不会没有尊严地活着。后来我就发现我和大家一样,就是我得生存,这是一个特别现实的问题,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每次见父母,给他们买点礼物,每个月给钱养活他们,尽份孝道,这些东西自然会想到。我想开个商店,我能做的是这个,这期间我接触了好多的朋友、发小、部队的战友,他们有的做生意特别成功。其中有一个我原来的上级,后来转业了,我跟他吃饭的时候说我不干了,他觉得特别可惜:‘我是看着你在部队时每天十小时练吉他’,为了这个他提供了很多方便,比如说很少让我出公差。我老跟他说崔健,他说‘如果我看到你也这样就好了’。他看到我的情况,就说‘你怎么这样?出第一张专辑,我特别为你高兴,不管怎么样你开始实现理想了’,现在突然不干这个,他理解不了。我当时真的不想干这行了。他说‘我可以答应你,跟你一起做生意,你也能挣到钱,但我不赞同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我很多朋友都像他这样,不赞成我这么做。我特迷茫,那我该干嘛?既然朋友不赞成,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干嘛,后来我就想首先得把精神和身体状态调整好,每天跑步,但特别空虚。也不敢见人,一个人在马路边坐着,拿份报纸看,就这样度过一天。偶尔见一个朋友,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特别自卑的心理。人家问‘你在北京怎么样?’我说‘挺好挺好’就赶紧走了。”

2001年,原来在红星做企划的姜弘给许巍打电话,希望他能跟艺丰公司签约,那时候许巍已经心灰意冷,便说要考虑一下。姜弘说:“你别考虑了,你现在在家待着干嘛?”因为当时包括姜弘在内的一些原红星的工作人员都去了艺丰,就这样,许巍回到了北京。

  “在西安的一年多时间里我一直在自省,是不是我的生活态度不对?”许巍说,“我坐在西安家的阳台上,看到我在大理的照片,觉得其实生活有很多东西都挺好的。我生活的西安、北京都是那样一个城市,每个人为了生活、为了理想奔忙。大理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原来老百姓可以这样过日子,开小店的夫妇也活得很自在,没有什么大的追求,能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他们就很知足。我就想,为什么从小到大我没有这种心态,我老觉得我要成个什么东西,要成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要成就什么……人不是都得这样过嘛,我想起去旅行的时候遇到的人,他们活得很坦然、很自在、很踏实,我想过那样的生活,哪怕在城市里。我当时签约没想那么多,只是想再做几年就不干这行了,因为我发自内心地喜欢音乐,却不喜欢这个环境,它曾经给我带来那么累的感受。我会好好做两三张专辑,等我经济条件稳定之后,我就过这种特别简单的生活,一个月一两千块我也能过。我的心态已经调整好了,就像那些老百姓一样,跟老婆开一间小商店,在大理或者西安。现在这个阶段是我要经历的过程,我现在还在这个过程里。从回到北京开始就是,过得简单一些,也不想买多大的房子,多好的车,我都不要。就想踏踏实实把专辑做好,简简单单生活。到后来专辑也被认可,获得了不少奖,还办了演唱会,但我的心态基本上一直是这样的。我是随时都可以撤出这行的人,我再次进入这行的时候已经不像原来那么执着了,我也不求什么,反而心里就没有顾忌了。”

  2002年出版的《时光•漫步》,改变了许巍的命运,这张专辑非常好听,充满了温暖的感觉,他的听众群体也因此翻番。与此同时,当年喜欢《在别处》《那一年》的歌迷开始反戈,认为许巍背叛了摇滚,放弃了摇滚,认为许巍了钱才去写那些流行歌曲。“2001年我写《时光•漫步》的时候,经常彻夜失眠。每天睡觉基本上是半梦半醒,但一直在健身。那时候我还是有抑郁症,只是我不愿意跟别人讲。其实我还可以去表达焦虑,但我写《时光•漫步》就不愿意去表达,因为你不能总是这样,你能不能超越自己,向一个健康的方向奔,跳出这种状态。通过做好一点儿的音乐,我让自己好一点儿。社会上焦虑的人太多了,我想我做音乐总得给大家带来快乐吧,别老是宣泄,宣泄不解决问题。到2004年6月,还是失眠,或者半梦半醒。就跟《两天》里写的一样,白天你过一种生活,到了夜晚是另一种生活,你梦中的生活,无序的,乱七八糟的。突然有一天我起来之后,发现睡得很好,我居然没做梦。对于当时很多人骂我,我听着挺委屈的,但我不想去解释。”

谈到抑郁症,许巍说:“所有得抑郁症的都有个共同点,就是之前你对自己的期望太高,期望越高和你的现实差距越大的时候就越严重。如果和你心理预期的落差不大的话,就不会那么严重,当然还有很多其他因素,但这是最重要的原因。”的确,自从许巍与红星签约之后,他的理想与现实距离在逐步拉大,他始终无法去解决这个问题,他钻进了理想的牛角尖里出不来,他从来都是被动地生活,被吹向哪个方向就飘到哪里,以致无法自拔,现在许巍的抑郁症问题基本上稳定一些了。“这个东西,小尾巴会有,会有波动,但我现在能面对,而且不是特别严重,像蹦极一样,刚开始波动很大,到最后趋于平静。”许巍说,“但是一到创作期,只要我进入兴奋状态,所有的神经、情感调动起来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是洗礼,太痛苦了。我的生活马上又进入一种特别压抑的状态,以往创作时期的情感都会出来。有时候我害怕这件事,但又必须面对它,这是我本职要做的工作,我要写歌,而且我喜欢音乐。专辑录制期间,我12点睡觉了,躺床上又开始半梦半醒,两点钟突然醒来,觉得歌词应该是这样,就拿起吉他。一眨眼七点多,人家开始上班,我在阳台上看楼底下的人,下楼转一圈儿回来睡觉。中午起来又觉得歌词不对,总有事情推着你往前走,精神高度兴奋,但敏感一被调动起来,我又开始抑郁,每张专辑都是,一写歌我就开始抑郁,只要不写歌,我的生活就很正常。”

  许巍靠不停地锻炼身体来抑制抑郁,他开始看一些心理学和佛法方面的书,试图从里面寻找到答案。“那时候我印象最深的一个词是:随遇而安。很多人活得很踏实,波动不大,就是因为他们一开始对自己预期没那么高,很多老百姓就是这么过的。反而是艺术家,类似的这些行业容易出现这样的问题。那时候我开始反省,我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那时候我开始看现实了,都在过日子,为什么我非要出类拔萃?非要做一个出色的人,非要怎么怎么着……如果我做音乐如果有一个平和的心态,可能不会造成今天这种问题。后来我接触到一些心态好的人,他们都没把自己当回事儿。有朋友跟他说:‘你跟我从骨子里就不一样,我一开始就是个平凡的人,可你自命不凡,所以你比我要累。终于你现在踏实了,承认你的平凡了,所以你比过去要好。’我觉得全是信念和意志力再让我坚持下去,当过兵真是有好处。什么事情我都相信因果,你做一件事你给别人的东西是好的,有一天你也会好起来,这是一个自利利他的事情。我要进入一个良性的循环,我要带给这个世界,带给别人正面的东西,同时摆脱我自己负面的情绪,这几年我都是这么往前走的。”

  也许是抑郁症的影响,让许巍对佛法产生了兴趣,在2002年采访许巍的时候,他谈了很多这方面的东西。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很反叛,30岁以前跟我爸爸没有过交流。有一次他说:‘你只是追求艺术,文化的东西你了解吗?’我一想也是,觉得挺惭愧的,我就从《论语》开始看,一看就进去了,觉得挺好,就反省自己,发现自己很多做人的态度不对。从儒家开始,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心态,原来有些东西是靠自己生活积累的经验想象得来的,其实前人都有讲过。中国的文化传统是儒士道文化,我也会去了解道家文化,比如庄子、老子,然后开始接触佛法,我没有那么强的宗教感,只是我喜欢。佛法里对生命,对很多东西讲得非常好,一些处事态度,比如我相信因果,这个对我影响特别大,一个人无论从事什么行业,做什么事,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现在许巍已经成为公众喜欢的歌手了,在任何一个KTV里面都能找到他的歌曲,他仅有的几次演唱会都爆棚,这是很多歌手都达不到的。当年他想象的那些名声、愿望和影响,如今都摆在他的面前,面对这些,许巍就像一个走出学校生活的人,突然收到了一个精美的书包一样,它带给许巍的也是对往事的一个回忆。“其实我这几年还是过得挺苦的,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想成为摇滚明星也好,渴望事业成功也好,都是一个年轻人的心态。可当这些来了之后,我反而没有一丝一毫的享受,没有成就感,我心里对这种东西有一种戒备,好像如果我享受这些的时候我会走偏,心里总有这种感觉,所以我这些年本能地远离它。可能跟心理状态有关系,我在街上碰到很多人,没有人打扰我,很奇怪,你不愿意被这些东西影响的时候,反而大家就觉得你是老百姓。还有一个就是我自己有时都忘记自己的身份,我就是老百姓,要工作的时候突然发现,噢,我是一个歌手。我弹吉他还是特高兴,有时候我不愿意写歌,就是为了弹吉他玩儿,让自己开心。很多时候我参加颁奖活动,还是不适应,没有什么理由,我坐那儿就是特拘束,心想着赶快结束了回家吧,过我的踏实日子。”

2005年,许巍在工人体育馆举办了第一场大型个人演唱会,回忆起那场演唱会,许巍说:“像梦一样,我梦了好多年了。但我现在想不起来具体的片段,只能是回忆那个场景。我不知道也想不起来该跟观众说什么,基本上就是唱。我不是人来疯型的歌手,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祈祷4月10号的演唱会别紧张。”当一个人对一件事情期待时间太长,真的到来,可能还没有真实感受过,它就过去了。

  许巍用一种刻意回避的姿态来面对今天的生活,那是因为他想超越平凡生活的时候吃过苦,他不想再回到那种生活中,即便今天具备了他超越自己的能力,他仍有些战战兢兢,心有余悸,因为他看到的问题太多了。“很多艺术家太拧巴了,拧巴一辈子了,我不想像他们那样。我们喜欢‘披头士’,喜欢列侬,喜欢麦卡特尼,他们俩的区别就是,麦卡特尼一直认为自己是老百姓,他很热爱生活,很踏实,所以现在他还在唱歌。列侬比较激进一些,把自己当回事儿,所以我喜欢列侬的音乐,但我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我看到斯汀的时候,觉得他也很好,他很专注的做音乐,不参与政治,热爱他的家庭,跟他的孩子在一起。包括博诺,像U2这么有影响力的乐队,博诺也是会接孩子放学,每天想做怎么好吃的。你看这些我喜欢的歌手,他们也是很踏实的生活状态。我现在就是上台演出的时候,我肯定会做好,让大家都开心,下来之后我就过我的日子,远离这些东西。之前我还想成为大师呢,奔着那个念头去的。但现在你越来越了解这个行业,了解了很多人和事之后,从而发现其实所有人都是普通人,有的人特把自己当回事儿,就演进去出不来了。我希望我回到生活里做普通人,过正常人的生活,我不想要那样的生活。”

  许巍现在的生活是,晚上十点多上床睡觉,早上七八点起床,先锻炼身体,然后听听音乐、看看书,天气好的时候去爬山、喝茶,还参加一支足球队,每周踢两场球。电视里面放什么电视剧他就看什么。“我现在基本属于老百姓过日子状态,你做的事情就跟所有人一样:这是一个工作。如果以这个心态来讲,我现在是找到一份好工作了。我一个星期进一趟城,有时候是工作,有时候见朋友,或者去三联书店买点书,在书店后边有个桂林米粉店,吃点东西然后回家。”

  谈到将来如果不唱歌了,会去做什么,许巍说:“最好能在一个慈善机构当义工。” 

文:王小峰 (三联周刊)

2009年3月22日星期日

路漫漫

路漫漫其修远而我们不能没有钱
——ZJ

过来深圳的前一天骑摩托车把妈妈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
极度的不安,是后怕。
幸好后来拍片证实没有大碍,但这也不能让我宽心一点。我又想起了我的爸爸,我不知道所有的父亲是不是都像他一样的好,至少我感到很幸运。没有溺爱,只有宽容。但正是这种宽容使我放纵了自己,对此我有着深深的自责。

生活确实很不尽人意,未来更是不知道在哪里。如果没有了欲望,是不是一切就变得简单?

2009年3月15日星期日

关于爱情



当尹瑞娟在那个破城墙下告诉他,
他们不可能在一起时,
崔明亮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你说得都没错。错在哪儿你知道吗?你说得太晚了.”

2009年3月14日星期六

《站台》:理想太远,生活太近


(转)
我是先看了《三峡好人》后才开始关注贾樟柯的电影,站台是他故乡三部曲《小武》、《站台》、《任逍遥》中的一部。这三部电影无论从影像风格还是人物主题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逐一的描述中,贾樟柯关于青春、理想、现实及其汾阳故乡的记忆浮出水面,也深深的印到观众的心中。他的电影总是安静,沉闷,但却有一种无言的张力,让你觉得触摸到了灵魂深处某些不曾轻易拂动的记忆,那记忆带着泣血的美丽带着青春的疤痕及其现实的无奈。  

《站台》是值得观看并思考的电影,在灰色基调的叙事中,一段关于那段历史中的青年人客观生活追索和再现,这段记忆是如此鲜明而沉重,以至于成为无数人反复诉说的主题,例如《青红》、《孔雀》,例如《向日葵》等。  

《站台》的叙事随意而散漫,像是一部生活流的小说。改革开放初期,汾阳县文工团的一帮年轻人聚集在一起排练演出。文工团员崔明亮和女演员殷瑞娟关系暧昧,崔明亮喜欢殷瑞娟但却从不表达。一个星期天,崔明亮和好友张军约殷瑞娟、钟萍去看电影《流浪者》,碰到了殷瑞娟的父亲,殷瑞娟的父亲不喜欢女儿与崔明亮在一起,从电影院将女儿叫走,大家不欢而散。后来崔明亮和殷瑞娟在街上相遇,终于表达了爱情。  

张军和钟萍是一对恋人,在邓丽君的歌流行起来的时候,张军请假去看望在广州的姑妈。张军给崔明亮寄来了一张广州的明信片,望着画面上的高楼大厦,崔明亮彻夜难眠。张军从广州回来,带回了电子手表、录音机等新鲜事物,大家开始接触到更多的音乐。钟萍怀孕了去医院打胎,崔明亮和团长也去帮忙找关系。后来文工团为了适应市场需要被承包,大家要开始四处巡回演出,殷瑞娟因为父亲病了不能远行,一对恋人不得不离别。  

在他们的演出之旅中,崔明亮见到了冒着生命危险在煤矿挖煤的表弟三明,钟萍却离张军而去,崔明亮与留在县城的殷瑞娟失去了消息,殷瑞娟开始寻找新的男友。 八十年代末期结束艰辛的走穴生涯之后,他们在精神上疲惫不堪,发现自己还是一无所有。九十年代初期,他们回到县城,也回到平庸的生活,最后,崔明亮在自家的沙发上睡着了,殷瑞娟抱着他们的孩子望着远处高高的城墙。  

在两个半小时的叙事中,没有激烈的矛盾冲突,没有人物情感的历经波折,只有生活的截取和记录,自然单调,却活生生的反映出一个年代青年人的生命生活历程。这群生活在县城的年轻人,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游走,理想太远,像遥远的乌兰巴托,现实太近,近到三明下矿挖煤的生死合同。  

七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中国是一个特殊的时代,处在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面临着生存环境的巨大变化,也面临着理想与现实的艰难选择。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站台》更像是一次历史的回忆和诉说,一如导演自己所说:“这是压在我心上的一块大石头,不把它搬开,我也许永远也没法做别的事。”  

我们今天去看这部电影,看到崔明亮的母亲帮着他们改喇叭裤子,父亲怀疑穿牛仔裤子能不能干活,或者看到张军拉着钟萍去烫发以及大家对钟萍烫发的反应,还有当时公安对同居的态度等为之不解或者发笑的时候,却不曾真正意识到,那就是他们真正的青春,那就是刻在导演心里永不消失的烙印。在土的掉渣的生活下,在还用扁担挑泥砌墙的生存中,却有着对成吉思汗伟大豪迈的理想追求。历史的记忆在贾樟柯不动声色的叙述下一一流泻而出,那些逝去的日子竟然是如此粗砺也如此激扬。  

贾樟柯是诚实的,他没有用故事去美化那段年轻的岁月,更没有刻意去营造悲剧博得同情,主人公在时间的流逝中安然的生活,面对各种考验,这些人好像很理解社会悄然而来的变化,但最终,他们有会被这些变化淹没。我很认同一家国外媒体对这部电影的评价:“这是幅一整代坠落的全景,一小撮人紧咬的牙关。时间是1979至1989。终点处,理想不在。”他用老老实实的中景,长镜头、固定镜头去观察去回忆那些日子,记录成长中变化的点滴,牛仔裤、录音机、邓丽君的歌曲、吉他、烫发、走穴等等,主人公在流浪中逐渐疲惫,而理想也渐行渐远。

电影虽然名为《站台》,但真正的站台从不曾出现,站台在这里是一种憧憬,一如影片中文工团的年轻人在走穴途中见到火车的热情。远方的概念在电影中一再强调,遥远的乌兰巴托,遥远的广州,文工团的演员们表演火车开动的情景,黑夜的汽车上演员们学火车鸣笛的声音,所有所有,都像齐豫《橄榄树》中的渴望和梦想,“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然而现实终不是橄榄树的浪漫,在翻天地覆的变化中,那些八十年代的汾阳青年也只有回到现实中去,过着有些卑微有些无奈但也能随机应变的生活。而贾樟柯只有在影像的世界里,客观的还原追忆并思考那段鲜活残酷的青春。

贾樟柯:我自己还有一个梦(演讲)

大家好!感谢大家抽空来看《三峡好人》。刚才我也在观众席里面,我本来想看10分钟然后离开去休息,结果一直看到了最后。这部电影五月份的时候还在拍,过了三个月好像那儿的一切我已经遗忘了,再看的时候非常陌生,但同时又非常熟悉,因为我在那儿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和我的同事们工作,所以人是善于遗忘的族群,我们太容易遗忘了,所以我们需要电影。
我是第一次去三峡,特别感谢刘小东。因为这之前我本来想拍一个纪录片,拍他的绘画世界。我从1990年看他第一个个展,特别喜欢他的画。他总是能够在日常生活里面发现我们察觉不到的诗意,那个诗意是我们每天生活其中的。这个计划一直搁浅,一直推后。有一天小东在去年9月的时候说要到三峡画11个工人,我就追随着他拍纪录片《东》。
在三峡,如果我们仅仅作为一个游客,我们仍然能看到青山绿水,不老的山和灵动的水。但是如果我们上岸,走过那些街道,走进街坊邻居里面,进入到这些个家庭,我们会发现在这些古老的山水里面有这些现代的人,但是他们家徒四壁。这个巨大的变动表现为100万人的移民,包括两千多年的城市瞬间拆掉。在这样一个快速转变里面,所有的压力、责任、所有那些要用冗长的岁月支持下去的生活都是他们在承受。我们这些游客拿着摄影机、照相机看山看水看那些房子,好像与我们无关。但是当我们坐下来想的时候,这么巨大的变化可能在我们内心深处也有。或许我们每天忙碌地挤地铁,或许凌晨三点从办公室里面出来坐着车一个人回家的时候,那种无助感和孤独感是一样的。我始终认为在中国社会里面每一个人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因为我们都承受着所有的变化。这变化带给我们充裕的物质,我们今天去到任何一个超市里面,你会觉得这个时代物质那样充裕,但是我们同时也承受着这个时代带给我们的压力,那些改变了的时空,那些我们睡不醒觉,每天日夜不分的生活,是每一个人都有的,不仅是三峡的人民。
进入到那个地区的时候,我觉得一下子有心里潮湿的感觉。站在街道上看那个码头,奉节是一个风云际会、船来船往的地方,各种各样的人在那儿交汇,忙忙碌碌,依然可以看出中国人那么辛苦,那时候就有拍电影的欲望。一开始拍纪录片,拍小东的工作,逐渐地进入到模特的世界里面。有一天我拍一个老者的时候,就是电影里面拿出十块钱给三明看夔门的演员,拍他的时候,他在镜头面前时非常自然。当他离开摄影机的时候他一边抽烟,一边非常狡黠地笑了一下,我刹那间捕捉到了他的微笑。在他的微笑里有他自己的自尊和对电影的不接受,好像说你们这些游客,你们这些一晃而过的人,你们知道多少生活呢?那个夜晚在宾馆里面我一个人睡不着觉,我觉得或许这是纪录片的局限,每个人都有保护自己的一种自然的一种心态。
这时候我就开始有一个蓬勃的故事片的想象,我想象他们会面临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压力,很快地就形成了《三峡好人》这样的剧情。在做的时候我跟副导演一起商量,我说我们要做一个这样的电影,因为我们是外来人,我们不可能像生活在当地的真的经受巨变的人那样了解这个地方,我们以一个外来者的角度写这个地区。这个地区是个江湖,那条江流淌了几千年,那么多的人来人往,应该有很强的江湖感在里面。
直到今天谁又不是生活在江湖里面,或者你是报社的记者你有报社的江湖,或者你是房地产的老板你有房地产的江湖,你要遵守规则,你要打拼,你要在险恶的生活里生存下去,就像电影里面一块五就可以住店,和那店老板一样,他要用这样的打拼为生活做铺垫,想到这些的时候我很快去写剧本。
在街道上走的时候就碰到唱歌的小孩子,他拉着我的手说,你们是不是要住店?我说我们不住店。他问我是不是要吃饭?我说我们吃过了。他很失望,又问,那你们要不要坐车?我说你们家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他就一笑。我望着14岁少年的背影,我觉得或许这就是主动的生命的态度。后来我找到他,问他最喜欢什么?他说喜欢唱歌,他就给我唱了《老鼠爱大米》,唱了《两只蝴蝶》,然后我非常矫情地问他会唱邓丽君的歌吗?后来教他也教不会,他只会唱《老鼠爱大米》,所以用在了电影里面,他像一个天使一样。
在任何一种情况里面,人都在试着保持尊严,保持活下去的主动的能力。想到这些的时候,逐渐地,人物在内心里面开始形成。我马上想到了我的表弟,我二姨的孩子。他曾经在《站台》里演过签定生死合同的矿工,在《世界》里演过一个背着黑色提包,来处理二姑娘后事的亲戚。这次我觉得他应该变成这个电影的主角。我们两兄弟少年的时候非常亲密。他十八九岁以后离开了家,到了煤矿工作,逐渐就疏远了,但是我知道他内心涌动着所有的感情。每次回家的时候我们话非常少,非常疏远,非常陌生,就这样看着偶尔笑一下。想到这部电影的时候,我就想到他的面孔。我每次看到他的面孔,不说什么,但我就知道,我为什么要一直拍这样的电影,为什么十年的时间里我不愿意把摄影机从这样的面孔前挪走。
我们太容易生活在自己的一个范围里面了,以为我们的世界就是这个世界。其实我们只要走出去一步,或者就看看我们的亲人,就会发现根本不是。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拍,不能那么容易将真实世界忘记。
我表弟后来来到剧组,我觉得演得非常好。一开始的时候,我特别担心他跟很多四川的演员搭戏搭不上来,怕语言有问题。他说,哥,你不用担心,我听得懂,我们矿上有很多陕西四川的工人,所以陕西话、四川话我全部能听得懂。他沟通得确实很好,跟其他当地的演员。特别是拍到他跟他的前妻在江边聚会的那场戏。他的前妻问他一个问题,16年了,你为什么这个时候到奉节找我了?我写的对白是,春天的时候,煤矿出了事情我被压在底下了,在底下的时候我想,如果能够活着出来的时候我一定要看看你们,看看孩子。这个方案拍得很好,第一条过了。他拉着我说,能不能再拍,我不愿意把这些话说出来。为什么把这个理由讲出来呢?因为他说在矿里面什么样的情况谁都了解,如果讲出来,感觉就小了,如果不说出来感觉就大了。
他说得非常好,生活里面那么多的事情何必说那么清楚呢。就好像这部电影其实有很多前因后果,没必要讲那么清楚。因为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面对这个时代的故事,如果我们有一个情怀,我们就能够去理解。如果我们能从自己的一个狭小的世界里面去观望别人的生活,我们就能够理解。或许我们曾经有过这样的生活,但我们假装忘记。当我们一个人的时候,如果我们有一种勇气,有一种能力去面对的时候,我们能够理解。或许有时候我们不能面对这样的生活,面对这样的电影,这是我们一整代人的懦弱。
但是我觉得,就好像奉节的人,他们把找工作叫做讨活路一样,我们应该有更大的勇气迎接我们所有的一切,找工作当然是讨一个活路。他们不麻木,他们乐观。我觉得在我拍摄电影的时候体内又开始有一种血性逐渐地感染了自己,燃烧了自己,就会觉得我们有勇气去面对自己。
接着又想到了另外一个女主角赵涛,跟我合作过几次的女演员,演一个没有婚姻生活的女性,拍到她跟丈夫做决定的前一夜。原来剧本就写她是一个人,打磕睡、迷迷糊糊不知道在做什么。我就用一个纪录片的方式,我就让演员坐那儿拍。演员拍了一个多小时,真地坐得很困,很烦燥,慢慢入睡。拍完之后我准备收工,赵涛讲,导演你看墙上有一个电扇,分手这样一个巨大的决定其实没有那么容易下,内心那种躁动不安,那种反反复复是不是可以通过让我来吹电扇把四川的潮湿闷热,把内心的焦灼演出来。我们就拍她吹电扇,她像在舞蹈一样,拍完之后我觉得是一个普通人的舞蹈,是一个凡人的舞蹈。任何一个街上匆匆走过的女性,她们都有她们的美丽,我觉得也通过演员的一个创造拍到了这种美丽。
之后就是在电影里面来来往往、分分合合的人,阴晴不定的天气。一直拍一直拍,拍完之后当我们再从奉节回到北京的时候,我们整个摄制组都不适应北京的生活。那么高的人群密度,那么匆忙的生活,那样的一个快节奏,好像把特别多的美好,特别多的人情,特别多的回忆都放在了那个土地上。
今天这个电影完成了,我们把它拿出来,然后我们选择在这几天,7号点映,14号放映。这部电影和观众见面的时间只有7号到14号,因为之后电影院没有太多空间留给"好人"。我们就跳好七天的舞蹈,让"好人"跟有这种情怀的人见面。其实这不是理性的选择,因为我想看看在这个崇拜黄金的时代,谁还关心好人。(长时间热烈的掌声)
在今天来北大的路上,车窗外又是那些面孔,在暮色里匆匆忙忙上下班。我的心里面又有一种潮湿的感觉,这时候不仅是伤感,我觉得我自己还有一个梦。这个梦还没有磨灭,谢谢大家。

贾樟柯:难道我所有电影都要拍县城?


我上电影学院时,每周三都有两部最新的国产电影可以看,没有一部跟中国人真实的感受和处境有任何关系。我决定自己干,把我认为被银幕遮蔽掉的生活呈现出来,这是我最初做电影的动力。
  贾樟柯岁数不大,已经活成了人精。他精力超群、行动力强,全然不受“术业有专攻”之类老调调的约束,表现出诸多方面的才能。早年作为山西汾阳县城里的一个小混混,他跳霹雳舞便可以走穴谋生,现在他是多产的导演,同时还做阐释自己电影的理论工作——纪录片评论家吕新雨曾说他自我阐释得太好,没给批评家们留下太多空间。
他甚至也是一个天生的演说家,即使在聚光灯下,面对几千人说话,也可以轻松如同在自家客厅,诚恳、低调、幽默,家常而智慧,富于感染力。
  当然他首先是个内心躁动不安的人。就是早年没有因为看陈凯歌的《黄土地》而一门心思走上了电影之路,他也该是在哪个山头上呼风唤雨,绝不会安分守己过日子。陈丹青曾用画家刘小东类比贾樟柯,说刘的作品生猛地扔过来,生活在他笔下就像“一砣屎”那么真实。贾樟柯的《小武》拍出来时,给人的刺激也类乎于此。贾樟柯后来给刘小东拍了部纪录片。
  贾樟柯曾说,如果没当导演他可能会成为一个煤老板。好在他没有挖煤,而是当中国经历暴风骤雨般快速而猛烈的变化时,用摄像机,为中国挖掘并保留了另外一种财富。
  新片《二十四城记》即将上映,贾樟柯进入了《小武》之后密集创作的第11年。这是部关于消逝的电影。似乎与之呼应,贾樟柯电影的重大转变在这部作品后也已开始。两部历史题材的影片正在筹备之中。
  跨入历史是为了认识现在
  人物周刊:你以前的题材一直关注当下,怎么一步就跨到历史中去了?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贾樟柯:两部电影,其中一个从1949年讲起,另一个讲1900年。1900年这个是关于一个县城的普通人的故事。 2008年中国举行了奥运会,先不讨论是不是这真的让中国进入到一个现代化国家的行列,但这个努力可以回溯到清朝末年。我想拍摄发生在1900年的故事,看现代化开始的时候人的存在状态是怎么样的,怎么样有了现代化的需要。
  人物周刊:这些题材和原来的贾樟柯电影有什么联系呢?
  贾樟柯:实际上与当下的工作密切相关。从1998年的《小武》到2008年的《二十四城记》,10年拍了6个长篇,都在处理当代题材。
  中国快速变化给每个人都带来影响,这个过程本身需要用影像记录下来,因为若干年后,我们只能看到变化的结果,而变化的过程,那些敏感的、模糊的、灰色的时刻,是容易被将来忽略的部分,这是处理当代题材的价值所在。
  但你会发现,很多中国人的问题,想来想去都跟历史有很大的关系,越处理越对历史感兴趣。我觉得中国当代社会跟近代历史,特别是几个近代史的阶段,有很大的关系。比如“文革”、“反右”、1949年、清末或者中间的1927年大屠杀,这些事件并不是一些“死”的事件,它们对当下造成了影响,如果没有很好地梳理和面对这些事件和问题,我们当代性中复杂的一面很难找到解决之根。
  拍摄《二十四城记》的时候采访一个老工人,生病在医院,聊他“文革”时候。他有个好朋友也是工人,是个文学爱好者,写了一本小说,是写来自己玩的,但变成大家私底下传看的东西后,因为有一些“消极的东西”,就被打成“反革命”。给我讲这个故事的人,跟作者有通信,因此信件被查抄,也差点被判刑,这成为他心里面很难解的结。他讲完这个故事跟我说:“小贾,你知道吗,我家连一支笔都找不到,我一个字都不写,我连短信都不发,我不留我的字句给别人。”这给我很大震撼,那一代人对写字、写作表达思想的一种隐忧,会影响到他们的下一代。从这个故事你可以感受到我们搁置了那么多历史时刻不允许讨论、不允许面对。
  还包括我们无意之间公共发言所具有的一种文化惯性,都与我们没有很好地面对历史有很大关系。
  再举个例子,有部电影《超强台风》上映,导演冯小宁在一次谈话中说,我这个电影先“灭”了日本电影,然后再“灭”法国灾难片,下面要“灭”好莱坞。“灭”这个词本身就挺“造反派”的,他作品的态度是一个“灭”的态度。我相信导演本身是无意的,他只是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他语言里面共性的东西,不单他有,或许我也有,大家都有,经历过“文革”、经历过政治斗争的人都会有,或许它也会体现在我们的行为准则里面。
  再比如商业电影,很多商业电影里面透露出对权力的认同。出现这种现象也是因为没有很好地清理历史,梳理出清晰的价值观,所以我们面对的,是相互矛盾、信息纷杂、很难理清楚的一个文化现实。
  发生在1949年的那个叫《双雄会》,这是国共之间的故事。有一个国民党高级军官已经退守到台湾,被派到香港出差办事,等他到了香港之后就想回北边的家,他打听到国民党一直在溃败,广州也快解放了。他和一个共产党同学联系,那个同学派一个人来跟他谈,谈完之后他也不敢回去了,可台湾那边军界也要处罚他,他想去美国但没有去成。这个跨度会比较大,一直拍到2007年。
  被矫正的历史感
  人物周刊:你以前拍摄当下题材驾轻就熟,现在把小人物的命运放在历史当中,把握起来会不会有困难?
  贾樟柯:有挑战,但是并没有很大的障碍。人们认为处理历史题材需要很多想象,实际上处理当代题材也需要想象。人们往往误解,觉得贾樟柯这10年的电影是拎着摄影机上街就拍,实际上对现实的呈现非常需要想象来完成,现实本身纷繁复杂而破碎,面对巨大的信息量,你怎么介入、选取角度,这都需要一些想象。
  我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怎样对历史时间有一个深信不疑的想象和掌握资料以后的那种自信感,这才是特别重要的。实际上1949年这个故事我大学三年级就开始准备,一直在搜集资料,越搜集越觉得自己历史知识的不足和历史经验的欠缺。所以我(那时)觉得我还不能拍摄这部电影。
  人物周刊:往后拖一拖反而有好处。
  贾樟柯:对,这个电影我一直在拖。我前段时间去了趟台北,我觉得可能需要拍这部电影了。首先是两岸关系问题,这个问题对内地年轻人来说,只是众多问题中的一个,并不那么迫切。但你一到台北,气氛完全不一样,所有人都在讨论。一个出租车司机问我从哪儿来,我说从内地来。他马上说,我3岁的时候就被从乐山抱到台湾,我父母都是空军,我们来了以后就住眷村,然后告诉你“二•二八”怎么回事……这些东西不能在更年轻一代的表达里面被忽略。
  我希望2009年拍一个,明年拍一个。
  没有贾樟柯式电影
  人物周刊:从尝试历史题材来看,你在努力改变。
  贾樟柯:很大的改变。我从来没有这么长久地酝酿一部电影,这10年一直是在享受即兴拍摄。
  人物周刊:你开始进入一种有预谋的创作。
  贾樟柯:是的。如果说前面的工作是同步地记录中国的变迁,是一种观察的方式,我希望之后让历史和当代在电影里会面。
  人物周刊:你说过你喜欢做危险的电影。这两个电影计划有没有危险性?
  贾樟柯:危险性在于这两部片子都会借助一些类型片元素。比如《双雄会》是间谍片和黑色电影的结合。清末的故事是一个反武侠片。
  人物周刊:什么是反武侠片?
  贾樟柯:我把它叫做“身体的忧伤”。在武侠电影里面,人有超能力,能飞檐走壁。但遭遇现代文明时它是没有用的。这部电影讲武侠的有限性,怎样借助类型元素来讲很严肃的主题,这是个挑战。
  人物周刊:会不会有人说这不像贾樟柯的电影?
  贾樟柯:事实上没有一个概念叫做贾樟柯的电影,什么是贾樟柯的电影?
  我觉得一个导演应该保持开放性,不自我符号化。10年是一个很尴尬的阶段,对于漫长的导演生涯它还是刚开始的阶段,但又不够短,因为已经拍了6个长片、3个纪录片和无数短片,是个很有工作经验的人。这个时候一方面要保持开放性,另一方面还要学会和自己过去的作品相处。很有规划地跟作品相处的方法不好,而应该像大树生长一样,你遵循它生长的需要。有人说贾樟柯特别擅长拍县城,难道我所有电影都要拍县城吗?说贾樟柯应该一直拍汾阳,难道就一直不离开汾阳吗?看起来是肯定,实际上是限制。我不为命名去拍电影。
  人物周刊:这十几年的成果你是满意的吧,换谁都应该满意才对。
  贾樟柯:我想拍电影理由很多,比如说我喜欢电影这种媒介,恰巧有机会做电影。但电影也是我表达欲望的出口,还有个社会责任在里面,你面对中国当下现实的时候是很难快乐起来的。我们目前还没有一个清晰的价值观。美国总统选出来的第二天,我正好去台北,《联合报》整版登了奥巴马的演讲,不夸张地说,我在飞机上是一边看一边流眼泪的。其实他的演讲本身没什么新东西,都是常规问题:民主的问题、自由的问题、人权的问题、环保的问题、人类往哪去的问题、贫富差距的问题,但价值观被非常清晰地强调。回到我们自己,我们的价值是什么,这种价值在多大程度上被认同?
  人物周刊:所以你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贾樟柯:个人总会有小快乐的吧。(笑)
  我依然“非主流”
  人物周刊:很多人觉得你很“受宠”,成长的速度很快,拍片的频率及质量也非常高。这种创造性会保持多长时间?
  贾樟柯:我相信下个阶段状态更好。我今年38岁,拍电影10年的经验和38岁的体力结合是最好的一个时期。我希望未来10年能够匀速地拍摄,不仅有能力去面对更大的命题,而且是拍摄一些制作上有挑战的电影。比如拍摄《双雄会》是有挑战的,怎么还原1949年的香港;怎么利用多种语言,广东话、普通话、潮州话;这些东西是需要制作的,不像写实电影那么容易。只有克服了这些挑战,才可能去呈现中国怎样在1949年变成了两个地方,形成现在的文化格局和政治格局。处理这些题材会触及到更敏感的话题,我觉得应该重新梳理和讲解无法谈论的话题或者由于长时间无法谈论而被逐渐淡忘的话题。
  人物周刊:对一些禁区的探索,会不会带来政治上的新的困扰?
  贾樟柯:我们要面对的是华人历史,不仅属于内地,也属于香港、台湾和散落在全世界的曾经和这块土地发生过关系的所有人。我的态度是超越党派的。这是民族记忆,我希望做这样的电影,在中间会遇到些什么事情就不知道了。
  人物周刊:对历史负责,对内心负责。
  贾樟柯:也是对我经验跟体力最好这几年负责。
  人物周刊:如果因为这个再被禁一次?
  贾樟柯:那也没办法。经常有年轻学子问我为什么这么顺利,其实总结这10年,有两点需要未来一直坚持:一是绝不患得患失,二是勇敢。现在资讯这么发达,教育逐渐完善,智慧是不缺的,缺的是勇敢。
  人物周刊:有没有觉得这10年你逐渐拥有话语权了,可以利用话语权争取自己的东西了?
  贾樟柯:应该说这10年我一直在争取话语权。我上电影学院的时候,每星期三都有两部最新的国产电影可以看,没有一部跟我有任何关系,没有一部跟中国人真实的感受和处境有任何关系。它让我决定自己干,我把我认为被银幕遮蔽掉的生活呈现出来,这是我最初做电影的一个动力,我觉得这就是在争取话语权。
  人物周刊:你现在获得足够话语权了吗?
  贾樟柯:我觉得话语权不应该被量化。你能发言,你是众多的发言者之一,你的发言的质量和反响,是你控制不了的东西。我从一个流着鼻涕在县城打架的孩子到能把我的县城生活拍出来,到能把自己对中国历史和现实的想法拍出来的这样一个经历,让我觉得,只要争取我们都可以获得发展。
  人物周刊:你现在是主流还是非主流?
  贾樟柯:我当然还是非主流,我希望保持一种自由的自我的呈现,而不是随着一个主流话语在走。但是我这10年有一个很大的信念,就是我不自我边缘化,否则意味着你的思想不能呈现。我会一方面保持独立的状态、“非主流”的意识,一方面是绝不自我边缘化。
  人物周刊:10年之后重新看这个束缚过你的体制,看法有没有改变?
  贾樟柯:这10年体制在改变,尽管没有希望的那么快。体制本身的构成是人,人也在更新,共同的价值和理解越来越多。现在电影局强调服务,5年前不可能有。
  人物周刊:再过两年你就40岁了,可能不再被称作青年导演,已经接近中年了。
  贾樟柯:我现在已经是中年的早期。法国有一个影评人写得特别逗,说这是中年早期贾樟柯的作品。
  人物周刊:接近中年,会不会有惶惑感?
  贾樟柯:目前我还没有经历中年,每一天对于我来说都是新鲜的,就好像在青春期不觉得自己在经历青春期一样。但当青春期过完,就发现自己的青春期好荒唐啊。
  人物周刊:前段时间你对张艺谋、陈凯歌批评有些多。但他们也经历了一个过程,从最开始拍艺术电影到现在拍不同东西。你有没有可能有天也走自己批评过的路?
  贾樟柯:我相信我不会走。我不反对商业电影,也不反对电影工业建设,我对大家在这方面的努力是尊敬的。过去一两年里我对他们工作的意见,来源于他们在实践商业电影过程中一些让人不满意的东西,比如电影呈现的价值观,还有和权力形成的垄断及模式的局限性。我感叹张艺谋和陈凯歌转型拍商业电影的时候完全否定了他们过去十几年的工作。我忘记是这两位导演中的哪一位说过:“我现在才发觉拍艺术电影是自私的,应该为大众拍电影。”
  人物周刊:你说你对他们用权力的支持来挤压别人不满。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也可以方便地利用这种资源,你怎么办?说不定下届电影局的人就是60年代生的人了。
  贾樟柯:对,可能就是哥们了。我问过自己这个问题。那绝对是我的一个悲剧,我觉得不应该变成那样。除了你热爱的工作之外,还有个更大的东西,就是公共原则,我们不能践踏。
  学习与资本共舞
  人物周刊:马丁•斯科塞斯曾经用叮咛年轻人的口吻对你说过:要保护你自己,要保持低成本。
  贾樟柯:一定要保护自己,但不一定用这种方式,他这么说跟他当时的处境有关系。他刚拍完《纽约黑帮》,投资一亿多,制片方提出很多要求,要剪短啊。为这么大一个投资负责他会妥协,这时候他发出这种忠告。但每个人的制片环境、性格都不一样。我甚至不觉得剪短了就是损失自我。
  人物周刊:你将来也会和越来越大的资本共舞,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怎么保持自己的独立性?
  贾樟柯:这是我要学的。我一直在跟资本接触,但目前为止我最重要的自我保护就是:让资本投资我的项目,而不是我去为资本开发的项目工作。我一直拒绝做别人开发的东西。
  人物周刊:当你做类型电影的时候,资金还那么容易拿到吗?以前有一个地产商说过,如果是贾樟柯,他的投资就是零。
  贾樟柯:我对于资本也有自己的选择标准,并不是所有资本我都接受。从投资的角度,我不希望一部电影只有一个投资商,最好多个投资商共同构成。现在电影市场是一个全球性的市场,没有哪家公司真有能力顾及全世界的市场,如果北美有一家、欧洲有一家、亚洲有一家,最起码能够提供这三个地区的很好的工作。目前来说我所接触到的资本都不希望改变我。有些资本很聪明,知道怎么和导演合作。
  人物周刊:你的新片究竟有多少投资呢?
  贾樟柯:这两个影片具体的预算还没出来。但资本的组合有了,清末这个片子是香港跟内地两个公司。1949年的这部是日本、德国和香港3个公司来做。
  人物周刊:你应该更操心票房问题了吧?
  贾樟柯:那一定有商业上的责任。
  人物周刊:所以商业始终是不可忽视的力量,对作品本身必然有影响。
  贾樟柯:商业本身也意味着流通和传播。你的思想怎么能传播是跟商业有关系的。就像刚才说的剪短不一定就是妥协。主要是你的精神之核是不是放弃了,这才是大是大非。我拍《站台》时遇到过,《站台》有两个版本,一个是3个半小时的,我后来发行的版本是两个半小时的。如果是3个半小时绝对没办法发行,别人是看不到的。发行商很喜欢这个电影,就问我剪到两个半小时行不行。实际上就是两个半小时也很难发行。所以这里面就有一个变通,你是不是愿意3个半小时的版本从此放到电影资料馆不被人看见呢?这种技术上的需要,我觉得配合起来并不是很麻烦的事情。但如果要改变我的历史观,改变我呈现事情的方法,那就是大是大非了。
  中国应该有个表情
  人物周刊:你曾经为中国不能向国外输出影像焦虑。你经常在世界各地参加各种电影节和活动,现在中国输出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影像?质量怎么样?
  贾樟柯:中国作为这么一个庞大的经济体,影像的输出与这个经济体的规模相比太弱了。靠一两个人、靠某一类型的创作远远达不到。我们应该有一种急迫感,输出自己的话语,在国际性的空间里讲述。
  人物周刊:国外有一些评论说他们是从你的影像来了解中国的,你觉得自己给他们提供的是一个真实的中国吗?
  贾樟柯:我提供的只是真实中国的一种。这10多年里有一个很大的感受是中国越来越呈现多重现实。上海的现实跟山西的现实不一样,而上海每一个人的现实也不一样,一部分是豪华的、装修过的中国,一部分是偏远的、被遗忘的中国,哪一个中国才是真正的中国呢?一部电影、一个人的工作呈现不了这种完整性。多种类型的电影才能提供对中国社会的比较完整的了解。最近几年国外对中国的恐慌是因为我们文化输出太少。如果我们的文化够强势,有很多小说翻译到各国,让别人知道中国人的所思所想,它就不再是一个“沉默的怪兽”,而是一个有感情的实体。我并不是说去占有话语权,而是应该让这个庞大的经济体有一个表情,有喜怒哀乐。
  人物周刊:在国外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有解释中国的责任吗?
  贾樟柯:2008年最困扰我的是,出席一些国际性的电影活动,我回答的都不是关于电影的问题,都是政治问题。说明别人了解我们的路径太少了,把一个导演变成了国务院新闻发言人。这10年里困扰我的另一个重要问题是,我们对中国的现实有一个很直接的反映之后,这些电影输出到国外引起反响了,往往在中国的呼应是,你出卖了中国的贫穷,出卖了中国的问题。
  人物周刊:你不觉得你遭遇的非议正是当年张艺谋所遭遇过的吗?
  贾樟柯:从1984年到现在,大家面临的是同样的遭遇。有一次我和一个以色列导演谈到这个困扰,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其实这话我也知道,但是从他的角度讲出来特别令人宽慰,他说如果人们能够从一个国家的艺术里面看到他们对苦难的承担、对社会问题的面对,人们对这个文化会是肃然起敬而不是幸灾乐祸。
  在美国、法国,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人们分享一个不快乐的作品,分享一部充满生命压力的中国电影,不是因为他们高兴看到中国这样,而是因为他们也面临这样的问题。贫穷无所不在,生存的压力无处不在。人们通过另一个文化对这种处境的反应来反观自己的文化。
  比如法国每年进口的偏远地区的电影特别多,并不是要告诉法国人说你们生活得多幸福,而是通过不同文明对同一个问题的反应来审视自我。这是文化交流中很重要的一点。反过来说,我们也需要引用和借鉴外来的文化,大量地翻译小说、大量地进口电影,不单是美国电影,还应该有伊朗电影、哈萨克斯坦电影、泰国电影。只有大量借鉴、学习,我们自己的文化才有活力,有健康成长的可能性。
  人物周刊:看你电影的人能感觉到你从整体上把握中国的野心。在未来的计划中,这种野心不会退化吧?
  贾樟柯:应该会延续吧,我在这方面一直有兴趣。在巴黎郊区的密特朗中心有次搞了一个摄影家布列松的摄影展。布列松在40年代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面是败退中的国民党士兵。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一片旷野,一个士兵身上背了一个布袋子,里面放了个以前咱们家里用的保温瓶。这个画面变成我的一个痛,以前我可能觉得他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但现在我会想在民族历史上有过这样的创痛。战争让暖水瓶成为了这个士兵惟一的财富。这样的创痛需要我们去记住、去触及、去谈论,而不是当它没有发生过。
  不做电影,我可能是个煤老板
  人物周刊:你对环境敏感吗?假如你当年没有考上电影学院,就在县城工作的话,会变成一个对艺术没有任何兴趣的人吗?
  贾樟柯:我们都是环境的一部分,我相信大多数人很难做超越自己环境的事情。不是说没有,一些人即使在很艰难的环境下仍然有自己的思想,但那些是少数的天才。生活会改变我们大多数人。我想过我的很多可能性,如果我没有当导演,我想我可能写小说,因为我是个文学爱好者。如果我没去太原学美术,我可能是一个煤矿主,因为我不拒绝财富。我不安分、不胆怯,呆在那儿没有别的资源,我就只有掠夺资源。就可能成为一个煤老板,很难说。
  人物周刊:你的作品有一种伤感,但也有一种温暖在里面,你怎么解释这种温暖和伤感的同时存在?
  贾樟柯:伤感不是来自意识形态,不是说在中国生活就怎么伤感,而是生活本身呈现出来的经验让我变得很感伤。这和我的成长有关。
  小时候我有个同学,我们住一条街,一年冬天刮大风,他母亲被院墙砸倒过世了,这是很偶然的。过了一段时间,县里流行开嘉陵摩托的时候,有个家里开修车店的同学,他骑着刚修好的摩托去试试看有没有问题,结果就出了车祸。让我觉得生命就是个很无常的过程。
  我中学毕业后就不想上学了,我父亲说你必须考大学,大人更懂得“硬指标”的重要。如果你没有上大学,就只能在另一种层面上生活了。上不了大学就开始学画画,学画的过程中喜欢上电影,然后考电影学院。一方面有主动改变命运的努力,另一方面它也是无常的。怎么就看了一个《黄土地》?怎么就喜欢上电影了?
  另一方面,我的生活里还是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亲切。
  我到北京读书的第一年,老家一个朋友来看我。那时候高速公路还没开通,要坐大概两个小时汽车到太原,然后再坐八九个小时火车才能到北京。他早上到,中午我们吃了一顿饭,晚上他就坐火车走了。送走他后觉得很温暖,他这样旅途劳累就为来看你一眼!现实中是存在人情冷暖中的暖的,我是能够体会到生命之中这种温情的时刻的。
  人物周刊:现在你和汾阳的联系是疏离了还是密切了?
  贾樟柯:还算密切。还会有很多人来人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好些都住在那儿。
  人物周刊:还经常回去吗?
  贾樟柯:不经常,但每年有两次必须回去。一次是我妈妈的生日,还有就是春节,雷打不动。我只参加过一次柏林电影节,因为柏林电影节老是跟春节重合我就不去了。一年忙碌,就是那个时候走亲访友,大家见个面。
  人物周刊:“故乡三部曲”到《任逍遥》就结束了,但故乡的情绪和记忆还是在创作里搅动着的吧?
  贾樟柯:在日常生活里也会有很多搅动。一个人的时候特别留恋小时候对时间的感觉。总觉得小时候时间特别长,四季分明。还有光线,一进西北地区,那种光线直射下来的厚重感。还有声音,我家以前住的房子对面修了条新公路,每天午睡起来,我就听公路上汽车的声音。在风里汽车声会变形,我特留恋这种声音。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就会静下来。

2009年1月12日星期一